虽则只有一天的时间,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八点回来,却也大有情致。贪婪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我们上路了。
东坡书院是第一站。下车就看到几个农民拉着牛经过。倘若只就是牛经过便妙了,正好与那红砖绿瓦相映成趣,然而那几个当地人穿着打扮都是现代的,几件丝绸短衫,脚下套一双拖鞋,再加上一旁的大巴车,仿佛写意山水画里的山脚下有一列火车经过,实在是大煞风景。
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寻找东坡的真迹。几个厅堂穿越下来,居然没有找到一处!这真是莫名其妙,只有一些名人大腕参观后的题词被装裱了挂在壁上,以及几本今人以苏东坡为研究主题的书被放在玻璃柜子里,大有喧宾夺主的阵势。玻璃上是厚厚的灰尘,里面的书有很多已经泛黄,书页的一角微微卷起历史的失落感。不免慨叹,阳光依然如千年之前,穿过树的枝叶在墙壁上留下班驳的划痕,然而东坡的影却永远消失在绿荫下。
胡乱的浏览了那些厅堂,便逃了出来。继续向东,居然欣喜地发现一口井,据说是东坡亲自凿成。于是兴冲冲拿起旁边的桶,把绳子放下去,拎一桶水上来,便用手捧了送进嘴里,品一口北宋的沧桑与甘甜;再洗一把脸,顿觉耳清目明,工业时代的困倦被一扫而去了。
再往里深入就是东坡的后园,突然畏首畏尾了,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生怕惊扰了在此休憩的某个灵魂。在一棵树下我们碰到了几位老伯。其中一个老伯,头发已有些花白,盘起双腿,旁边放着他的水烟枪。这可吸引了我们这些来自北方的烟民,于是托一个本地的同事前去交涉,希望可以尝一下味道。老伯答应得很痛快,并热心地帮我们装上烟丝,点火。我的朋友打了头阵,抽完不发一语,做神秘状,挑逗得我们烟瘾大发。我抢一步上去就要做第二个吃螃蟹的人。按照老伯说的,我点着烟以后就先吸了几口,然后吹气,吐掉烟丝,再开始吸。爽了好几口,感觉很棒,没想到丢下烟枪就开始咳嗽,停都停不住,惹得大伙连同我自己都一起笑了,老伯却夸我厉害,说我懂抽烟。于是美不胜收,喜滋滋地用高傲的眼光嘲笑他们。一千年前苏东坡帮助郸州人民修建房舍,用自己带来的北宋文明尽力帮他们解决问题,人们也都纷纷给穷困的苏东坡送饭送肉,彼此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一千年后老伯的一声“哇,这个厉害”,打通了时间的封锁,友谊被沿袭了下来,千年的时间仿佛一瞬,被化解在我们与老伯亲切的攀谈之中。然而时间有限,匆匆告别老伯,告别他的草帽,告别他的水烟枪,我们就上车了。
下一站就到了热带植物园。说到植物,并不是我的强项。我总有这样的一种心理暗示,树就是树,都是绿绿的,都分树根、树干、枝叶等等,无非是高低胖瘦以及形状不尽相同罢了。所以虽然二十年来看到过不少的树,却也还只是那一个印象。直到出植物园,我也还基本上跟没进去过差不多。但是我记住了一种树,叫见血封喉。记住它倒不是因为它长的高大,而是因为介绍它的那块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它能杀死动物的伟大功能。于是不免兴奋,用手迅速的摸一下树干,再缩回来,看到自己没有一点中毒的反应,觉得很奇怪;再仔细看那块介绍的牌子,原来它的毒液藏在叶子里……很想带几片回来,杀老鼠、蚊子什么的,或者也可以杀几个大坏人,名垂青史也是不错的。可惜掉在地上的叶子都已经枯黄,而长在树上的叶子又在几十米的高处,我们只好望“叶”兴叹。
出来以后,离集合的时间还很早,我们便沿路走了一走,没想到居然发现一棵菠萝蜜树,我们这几个北方人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几个人商量着摘一个回去。于是两个朋友用手做支点,我踩着他们的手用小刀去划一个菠萝蜜的茎,那茎慢慢的流出了白色的乳汁。大概十几秒的功夫,它就掉下来了。担心当地人看到以后骂我们,用衣服包了它我们就往车上钻。上了车,安全了,我们几个像摸宝贝一样挨个都摸了摸,相约等把它放熟了一起聚餐。
石花水洞是个好地方。在那座不起眼的山下,历经多少年,在天地灵气和万物精华的润泽与熏陶下,石头居然开了花。千奇百怪的石钟乳石笋在导游的喇叭里幻化成一个个动人的造型和传说,在人们啧啧称奇的感叹中成为神气。导游说,要经过几十万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形成那些漂亮的石花,于是不免想到同样美丽与恒久的爱情。六百里陆路,三百里水路,我们见证了多少先人爱情的伟大,而我又会和谁孕育万年的爱恋,结出眩目的石花,让后人见证呢?
出了洞,到了一片石林,其中有阴石和阳石。涉及到生殖器,女人们羞涩地走开了,男人们嬉笑怒骂开着玩笑,却也忌讳女人听到,声音压得低低的。再往前走,就看到两只孔雀和一只鸵鸟。它们的功用是一样的,用来陪游客拍照,主人则收取费用。在将近四十度的天气里,孔雀们的脚被绑着,鸵鸟被围在一米多高的铁栅栏里。无聊的我们拿矿泉水瓶子引逗它们。用“我们”这个词是恰当的,因为我也是其中一个。然而却只在事后才惊觉,它们惊恐愤怒的眼神和人们坏笑着的脸,是多么强烈的对比。这让我深深自卑,感到自己仿佛是鲁迅笔下那些欣赏日本人杀中国人的中国人。我觉到了自己的劣根性,可以改正,而他们没有。这大概可以算做唯一值得安慰的了……
重新回到车上,我们就往回赶了。车上有活跃的人开始拉歌,我们在优雅清扬的英文歌曲与粗野豪放的陕北民谣中,结束了这美好的旅途。
回到公司,天已经黑下来了。生活还在继续。
不论是无奈还是欢喜,时间总还是按她的步伐,稳健的前进。而我,也将继续我的生活。


